那座城里的十万人，不是不敢，是不能。
城里只有六个鬼子。城外十万人。数字摆在那里，谁都会算账：一人一口唾沫也够把他们淹死。可没人动手。不是没想过，是想了也没用。
鬼子进城那天，先做了一件事。
他们把街口的老王头一家拖出来，就在巷子中间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一个一个捅。老王头的孙子才五岁，哭了一声，没了。血淌了一地，顺着石板缝往下渗，渗进土里，后来那块地好几年不长草。
不是杀一儆百。是杀百儆万。杀到你从门缝里看出去，腿发软，手发抖，脑子里那个“反抗”的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那滩血浇灭了。
可光靠杀，杀不过来。鬼子少，六个人，看不住一整座城。他们有另一套办法。
城里开始有人失踪。不是鬼子抓的，是熟人告的密。你昨天跟邻居抱怨了一句“米价又涨了”，今天就有穿便衣的人上门，问你认不认识谁谁谁。
你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，只知道他们走后，隔壁老李就被带走了。老李的老婆后来逢人就说，是老张举报的。老张说不是他。谁信呢？反正从那以后，大家见面都不怎么说话了。
鬼子在明处，汉奸在暗处。你永远不知道身边哪个是眼线。可能是巷口卖豆腐的，可能是你表舅，可能是昨晚跟你一起喝酒的那个。信任这东西，比城墙还脆。一捅就破。
最狠的，是让中国人管中国人。
城里成立了维持会，会长是以前商会的，副会长是开当铺的。
他们手下有一支保安队，穿黑衣服，拿木棍，后来换成了枪。
这些人是本地人，讲本地话，知道每条巷子通哪，知道谁家后院有地窖。鬼子认不清人脸，他们认得。鬼子听不懂方言，他们听得懂。
有他们在，鬼子等于多了几千双眼睛、几千只手。
保安队的人，有的是为了活命，有的是为了几块大洋，有的是因为以前就欺男霸女，现在有了靠山更嚣张。他们打自己人，比鬼子还狠。
因为他们要表忠心，要证明自己比鬼子更凶。你恨鬼子，可鬼子你够不着。
恨保安队？他们就在你身边，今天打你，明天还来你家收捐。你告到鬼子那里，鬼子说，他们是我们的人。
六个人守一座城，不是那六个人有多能打。是他们手里攥着三根绳子——屠刀、告密者、伪军。三根绳子拧在一起，把十万人捆得死死的。
从军事学的角度看，这叫“非对称控制”。日军兵力严重不足，整个侵华战争期间，在华日军最多时不过两百余万，却要控制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数亿人口。
他们无法像占领本国领土那样驻军，只能依靠“以华制华”的策略。每占领一座城市，他们首先摧毁的是民众的组织能力——解散一切民间团体，收缴所有武器，禁止五人以上聚集。然后，他们扶植一个傀儡政权，让它去收税、征兵、维持治安。
傀儡政权的生存完全依赖日军，所以它比日军更卖力地镇压反抗。
最后，他们用经济手段锁死城市：封锁物资进出，实行配给制，让每一个人都必须去领那张“良民证”，没有这张纸，你就买不到米、进不了城、治不了病。层层叠叠的控制网，让十万人变成十万个孤立的个体，彼此猜忌，互不信赖。
你一个人，连一把菜刀都要登记，你怎么反抗？你找不到同伴，因为你不确定谁是告密者。你找不到武器，因为鬼子早把铁匠铺的铁都收走了。
你找不到退路，因为城门有人把守，出城要路条。你不是不敢，你是真的不能。
这不是为懦弱开脱，是让你看清：压迫从来不是靠几个人几条枪就能维持的。它靠的是恐惧的传播、信任的瓦解、日常生活的窒息。当你每天睁开眼想的不是“怎么赶走鬼子”，而是“今天能不能领到那半斤配给米”，你就已经被征服了。
后来鬼子投降了。保安队的人一夜之间换了衣服，有的跑了，有的被抓了。公审那天，围了很多人。有人扔石头，有人吐唾沫，有人哭。哭的不是被审的人，是哭自己。哭那些年没敢说出口的话，没敢挥出去的拳头。
可话说回来，你要是生在那个时候，你敢吗？你家里有老有小，你昨天刚领了良民证，你今天早上还跟保安队的人点了头。
你敢吗？历史书上写“沦陷区百姓奋起反抗”，那是真的。
可更多的，是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，在恐惧和苟且之间，选了后者。不是英雄，也不是汉奸。就是活着。
别急着骂。先问问自己，换作你，你会不会在深夜里磨刀？会不会在天亮前把刀藏起来？会不会在有人敲门时，心跳加速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？
那座城后来解放了。老王头孙子坟头的草，长了一茬又一茬。那些没敢反抗的人，有的还活着，有的已经死了。活着的人不提当年，死了的人不会说话。只有那座城，还立在那里，墙缝里嵌着弹片，石板上留着血迹。
它替他们记着。记着十万人，和六个兵。记着那些没挥出去的拳头，和那些永远还不了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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